阿毛KUZYA

你们好,我是阿毛。想做 一个有趣的人,正在努力的路上。

伟大征程




天很高,没有云,是蓝灰色的。
及膝的干枯草丛绵延不绝,似乎直至永恒。
她很高兴,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泥土上。现在不是下雨的日子,脚下的土很松散,枯枝败叶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每走一步,栖身草中的白色飞虫总是成群地飞起,又落下,有不知趣的甚至会莽撞地阻挡她的视野。但她很高兴,决定不予理会。因为她正踏上她的伟大征程。她像个君主般恩准其他生灵在其中扮演角色,她是高傲的,因为现在的她是自由的。
她继续走着,视野里开始出现光秃秃的灰色岩石。岩石大概是烫的,不过她不打算追究,她是自己的,正巧,她自己觉得无必要追究。没人再能强迫她了,她很高兴。她看到一块岩石上散落着黑色的羽毛,死去的鸟于其上被烈日炙烤,血浆将可怜的它同它的灵魂一起捆绑在这片黄色海洋的孤岛上,也许是百年唯一的过路人此时已掠过了它。
她的呼吸变得更沉重了,没有关系,这里是自由的地方,一切都没有尽头,她的体力也是如此。“不要担心!”
正在此时,草丛中间蓦然出现了一条小径,弯弯曲曲通向远方。她听见蹄声远远传来。
脚下的泥土震动,是蚯蚓在惧怕着什么,飞虫振翅离开,还有那些半死不活的草,甚至也枯萎地更快了一些。她不怕,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可惧怕的,这可是世间最广阔的土地,广阔总是好的,让黑暗与鬼魅魍魉无处可藏。
她站在那儿,等待着,正好作休息。
它缓缓走来了。
那是一头黑色毛皮的巨兽,喷吐着死亡温暖的气息。
头颅上的角颜色尚浅,说明它还年轻。漫长的小径在它脚下变得很短,它很快来到她的身边。它用姜黄色的眼睛打量着她,她点头示意,礼貌地说了句“你好!”。它扭过头,好像是笑了,可是人怎么能分辨呢?
它又缓缓地走去了。
她挺喜欢它的,心想,“那只死鸟会高兴的!百年之内第二个过路者!”继而欢欣鼓舞继续上路,路还远着呢。
可是我们的这位小姑娘要去向哪里呢?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为了给自己找个目标,她决定循着小路向那只巨兽来的地方走。不错。边走着,她听到两旁的草丛又恢复了凝重拖沓的生长,小虫又找回了自己栖息的根茎。
骚乱平息。


开始下雨了,但这明明不是下雨的时候。
雨的冰凉让她回想起过去,不堪的过去。
她喜欢星星,也喜欢星星明亮的黄色。她上学校的时候,总要在左眼下方贴一颗小星星,这让她感到快乐。她也喜欢百科全书,那是神奇无比的东西!最伟大的读物!去学校之前是照例要把它放在书包里的,即使很沉。她还喜欢甲虫,最好是明亮的绿色(即使她最爱明黄色),她将它们制成耳环,也是要戴去学校的。原本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事,但总有人,总是有人!要将她禁锢住,让她远离本该属于她的一切。
最早的她也喜欢如现在这般无目的地散步,但不如现在这样舒适。大街上满是苍白男人女人的脸,用冷漠怪异的眼神看向她,拥紧怀中的孩子,捂住背包的口袋。“怪人”。人们这样称呼她。连生她的那个女人,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男人,都不愿稍微靠近她。
想起她的母亲,她脸色有些苍白,急需一张星星贴纸来抑制这种症状,可她的衣服没口袋,自然就无贴纸可用了。塑料人不给她藏匿任何东西的机会。她撇撇嘴,接受了这一现实。自由的大地上,什么都可以被原谅。
雨越下越大,让她沉溺于寒冷,也放弃了思考,只是木然沿着小径往前走。有东西在跟着她,但是都说了,没有什么可惧怕!
但这是雨啊......
她紧张地回头,小径上空无一物,只是风在呼啸。
有些不同了。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走着,她来到了草丛的边际,雨和晴在这里奇妙地分割。她面前是丛林,一只蝾螈悄悄攀上她的肩头,说:“小心鸟群。”


丛林里很暗,阳光进不来。她看到有黑色的羽翼在交错的枝叶中一闪而过,也有白色的兽皮悄悄划过低矮的灌木。她害怕,所以她开始唱歌,一首她最好的朋友—一位和善的印第安酋长—教给她的,是这样唱的:“我们走在向阳的大道上,路边的野花次第开放!苏醒吧!苏醒吧!池底的灵魂!守护我们世代生生不息!”她声音有些发颤。她又想起,那位可爱的酋长先生自从教会她这首歌后,便消失了,很可惜。
突然,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。
鸟群。
鸟群来了,它们是黑的,世界上最深邃的黑色,它们扑腾着翅膀,利喙与利爪在她的身上刮出伤痕。她慌乱地向前跑,可是跑不出羽毛织成的笼。
那些鸟开始笑,不再攻击,叽叽喳喳,很是吵闹。它们的鸟喙向后扩张,从喉咙里探出一张张男女的脸,惨白,“塑料人....”,她惊恐万状,人脸随着鸟身体的摆动而摆动,完了!完了!出不去了....她早就应该知道,她走不了,那一切都是她的一部分了。她跪下来,鸟笑得更凄厉了一些。她用力地咬住下嘴唇,至死也不能哭!她闭上眼睛,可鸟群像梦魇,继续在脑海里飞来飞去。血一滴一滴从嘴唇流下来,滴答,滴答,滴落在丛林地面湿润的腐叶上。
................

死亡像温柔厚重的毛毯,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和噪音。蹄声渐近,巨兽又来了。它温顺在倚靠在她的身边,它的气息吓散了鸟群。她觉得很舒服。她想她到了这段伟大征程的终点,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躺下了。再睁开眼,看到的仍是灰蓝的天,四周是枯黄的草。巨兽姜黄色眼睛叫她安心。好了。伤口流出的血倒流回她的身体,身上再无疼痛。她看见过的一切,岩石,死鸟,蝾螈,鸟群,离她愈远。
伟大征程,有了个伟大的终点。


凌晨5点,他照例来到这里。这种季节没有什么雨,一路上的草都枯黄了。太阳在远远的东方升起。停车,开门,“嘿!早。”门口的值班人员向他问好,他笑着回应。他充满期待地向楼上张望,可是灰白楼房的窗口里没有那个女孩儿。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走了出来,“早,今天活少,麻烦你来,只有一具。”他们将担架放进车里,从口袋里掏出烟来,点燃,火星在灰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眼。他谢绝了递来的烟,掀开了白色的床单。
果然,是她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听话想逃出去,抓回来电疗,死了。”其中一个回答,接着又吸了一口烟。
他把布蒙上,“走了啊。”,回到车里发动引擎,向窗外的两人点头致意。他调转方向盘,走上回程路。
路两旁的枯草丛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现在不是下雨的季节。
他开始哭了。哭得很丑。
2016.12.25



一张练习,嘴有点儿崩。

来自阿毛的初次问候。
你们好,新世界的朋友们!!!